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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李娜

宋伟建

题记(近禅学禅):她生活在天地之间,离你很近,离我很远。

  记得九一年在安徽的徐州拍摄《大决战》的时候,中央电视台每天的黄金时段都在播放电视连续剧《渴望》,剧组每天收工回到驻地,走廊里就会不时响起《渴望》的主题曲《好人一生平安》,那时几乎每个人都会唱这首歌,每个人也都随着这首歌熟悉了“李娜”这个名字。李娜走红正是从那时开始,后来她又唱了一连串的电影、电视剧插曲,诸如《赵尚志》的主题曲《嫂子颂》、还有《唐明皇》、《武则天》的插曲等等,至此,说李娜家喻户晓已不是妄语。再后来,一首曲调高亢入云的《青藏高原》使李娜声名大到“红得发紫”的地步。那时的李娜二十多岁,事业如日中天,前程不可限量,多少朋友、多少歌迷对她寄予了深深的期望。然而,一九九六年,就在忽然之间,李娜从人们的视野中、从歌坛上、从一切人们可以感知到她的地方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就像稀释成空气,随风逝去了。突然,人们惊闻:李娜出家了!刚开始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是事实,然而越来越多的消息证实这竟也不是妄语。
  李娜走了,带着无数歌迷对她深深的热爱与深深的不解,带着亲人、朋友对她深深的爱怜与深深的抱怨,走了。
  从李娜出家到现在一晃三年过去了,据说三年来李娜深居简出,潜心学佛,拒绝任何形式的采访报道。许多人都知道她出国到洛杉矶来了,但很少有人见到她,甚至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洛杉矶见到了李娜!出乎预料的是,她竟同意我将与她的见面诉诸于文字,当然,颇令我费了一番口舌,无论怎样,总算有了这篇文字,对至今仍热爱着她、惦记着她的人们是个交待。

李娜印象之一:
她生活在天地之间——
一心向佛,超然物外;率性而为,顺其自然

  我是在洛杉矶的一家中文电台见到李娜的,她受佛门之托,准备在电台开办一个教育节目,讲解一些劝人向善、生活哲理方面的佛学故事。在她录音的空隙,我们有了先后两次、近两个小时的谈话。因知道她从不接受采访,第一次谈话我没有做任何记录,也并未存事后能写这篇东西的奢望。
  我们的谈话是从电视剧《渴望》开始的,我与《渴望》的女主角、八一电影制片厂的黄梅莹相识,李娜唱《渴望》的主题曲,我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谈话的切入点。
  李娜说她与黄梅莹并不熟,不过曾在八一电影制片厂住过好几个月,这一下子拉近了我们谈话的距离,李娜心中的防线似有点放松。
  我与李娜谈《渴望》,一方面是希望谈话进入得自然,另一层醉翁之意当然是想探究她对昔日风光的反应:那受万人追棒、红极一时的风光岁月真得离她远去了么?我似乎有点不大相信。然而,接下来的谈话使我不得不对此做出肯定的回答。
  李娜没有如我想象:陷入对过去岁月的沉思,或是眉目间流露出对昔日风光的怀恋,亦或眼神中有瞬间与过去相关的激情的迸发……这一切我都没有见到!她只是淡淡地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她从不为过去活着。说完,便不再多说一句。
  过去真的能消失得如此之干净彻底吗?笔者心有不甘,便向她历数她那一首首曾风靡神州的歌,并回顾当时人们给予的高度评价。想以此唤起李娜尘封已久的记忆。李娜笑笑,象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当我问到李娜为何出家,并说起当时各种各样的传言时,李娜的话才多了起来。
  她不屑于对种种传言做任何反驳,而是向我讲述起她出家的缘由。
  那是一九九五年前后的事情,她的两个信奉佛教的朋友说她脸色不好,给了一本经书让她念,她当时没有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也就放了许多天没去管它。大约是几个月后的一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就拿出那本经书读了起来,说是经书,实际就是大明咒的六字真言:“庵嘛呢呗咪哄”。大约读了近一个小时,她突然就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一时间身心畅快之极,天地万物似乎都变得亲切而有灵性。她感叹:天地间竟有这么好的东西,竟能带给我如此的畅快和愉悦,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体验到它?为什么没有从三岁的时候就领悟到它呢?她后悔自己认识佛教太晚,今天认识了,就要去追随它,体会它,研究它!
  这时,李娜的眼睛里迸发出激情的光,正是我刚才想见而没有见到的。她进而说:与佛结缘使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的命运真的会在瞬间被改变!
  常听人说这句话,但听李娜讲——听与我相向而坐的已完全是出家人模样的李娜以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我的心震颤不已!不由得对超自然的精神力量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早就听说李娜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女子,这一次再度证明此言不虚:她是那么干脆地与尘缘一刀两断,一声不响地、不顾一切地上了佛教胜地——五台山。
  出家之人,凌晨三点起来做早课,一天两餐,过午不食,念经打坐是竟日的功课,吃斋食素是佛徒的自律,这一切与物欲横流的演艺圈出身的李娜本风马牛不相及,如今,她却要身体力行了,而且不是竟日,要竟月、竟年,她真的能“跳出三戒外,不在五行中”吗?一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在诗中品味在心头是一种神仙境界,真要置身其中,那种神仙感觉怕是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李娜,你真的数年如一日处之泰然吗?当夜深人静时你扪心自问真的能安之若素吗?你真的从未后悔过吗?
  对我的这些问题李娜很不以为然。她说,从顿悟的那一刻起,浸满身心的就是兴奋痛快的感觉,至今仍是如此。记得刚上五台山时兴头高得不得了,就像小孩子找到了好玩的东西,舍不得放手。做早课时看到有人打嗑睡,觉得简直是大逆不道。后来由于高山反应,浑身浮肿却一点也没有觉察,还是别人发现的,只因为自己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佛经中。李娜在五台山削发为尼,并取法号释昌圣。
  在此后的三年里,李娜埋头于佛教经典潜心研修,探寻带给她欢乐与愉悦的源由。三年过去了,点点心得在心头。从她与笔者从容自然的谈话中,我能感受到她早已从初入佛门的浮躁与敏感中解脱了出来,拥有了宁静的心境,和一片属于她个人的任由其心灵自由翱翔的天空。这是因了佛门的打造,还是她研修有成,笔者不敢妄作评论,但她的满足,她的自信,她身心的快乐,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当李娜说出如下一段话时,我意识到,我刚才的那些问话的确有些唐突了。她说:原来生活在物欲横流的圈子里,为名利拼搏,为金钱挣扎,现在则有了一种坐在岸上,看人在海中游泳的感觉。
  话至此,我知道,过去的风光岁月的确离她远去了。没有任何的矫揉造作,没有任何的虚言妄语,李娜在精神的层次已超越凡俗。
  然而,李娜心在天国身依大地,她并不认为她实际的生活与众生有多大不同。唱歌是一种人生,念佛打坐同样是一种人生。想当初在戏校学戏时,一下子喜欢上了唱歌就去唱歌,一唱就是十年;三年前一下子喜欢上了佛教,就去研究佛教。她说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情中人,就是这样喜欢顺其自然,率性而为。

李娜印象之二:
她离你很近——
如果你与她探讨人生、探讨爱情、探讨天地未来。

  我与李娜的谈话进行得很愉快,有人说李娜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没有这种感觉,相反的,对她的亲切随和却有很深的感受;是别人以讹传讹,还是李娜修炼有成,我不得而知。当李娜再次从录音间出来,继续进行我们的谈话时,我便婉转地表示想把与她的见面写篇文章发表。她没有激烈地表示反对,只是说佛教界一如众生社会一样,对人对事都会有不同的看法,她是性情中人,口无遮拦,言多必有失,写出来就会遭人议论,而她不愿陷入那种境地。她举例说,姜昆有一次曾把与她的见面写了篇文章,里面以她的口吻写到:做法事“就是帮人家集会念经,打个锣、镲什么的”,结果就招来了许多埋怨,说她不应以那种轻蔑的口吻说做法事,其实那并不是她的话。

  李娜的顾虑使我联想到报纸上曾登出大幅照片报道台湾佛教界两个不同门派为了寺庙归属大打出手的事件,看来,尘世难觅净土,再虔诚的佛徒也只能在心灵的天空中寻觅他们向往的境界。
  实际上,李娜最后是以佛家精神认同了我的想法。她说:我从不接受采访,但佛家讲随缘,我们碰见了,有了这番谈话,你想把它写出来,我就不好反对,只是希望你能如实地写。
  李娜的这番话令我感动,因为我从中感受到她对佛教精神自觉自愿的遵从,感受到她已拥有了一颗平常心。她并不希望我写这篇报道,如果仍是过去那个性格刚烈的女子,一颦一笑之间可能早令我不得不三缄其口了。但是,我面前的李娜已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她对我说她是“性情中人,率性而为”,看来也不尽然,佛家精神已令她有所为有所不为,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在自然而然中拥有的新的人生态度。
  李娜跟笔者不止一次提到她是在研究佛教,她初上五台山,进入的是女子佛学院,我以为,这里才是一个真李娜,她不是盲目的崇拜,不是三分钟热血的追求,而是将出家视为对新事物的探索,视为人生的一个阶段。她唱歌唱了十年,曾拥有辉煌,也曾拥有爱情,但那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她说在一段时间里她只能做一件事,现在要做的就是研究佛学。
  李娜认为,佛教也是一种教育,教导人们真善美,教人向善,教人快乐。佛教也并不要求所有的佛徒都清心寡欲,居家修佛者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家庭,但,那已不是她的选择。

李娜印象之三:
她离我很远——
因为我想探究她的人生,她的爱情,她的未来。

  那么,什么才是李娜最终的选择呢?她真的要这样生活一辈子吗?既然要写文章,我就不能不触及这些很敏感的话题。我问李娜:有人说你当初出家是因为失恋,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吗?歌迷们期待你能再上歌坛,会不会有这一天呢?“还俗”是追随出家人的一个永远的话题,人们可以期待你还俗的那一日吗?
  我提出这一连串问题,差一点就遭到李娜的“嗤之以鼻”,我忙不迭地说:本人十足一俗人,你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我是“人在三界内,身处五行中”,自然要问一些俗问题,像我一样的“俗”人也都想知道这些“俗”问题,您就将就着回答一二吧。
  好在李娜没有把我打出山门之外,但她有所答,有所不答。
  她说:如果是一个物理学家或是其它行业的什么人转而研究佛学,人们就不会感到奇怪,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就因为我曾是歌手,就引得人们那么关注,而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我喜欢做就去做了,就这么简单。有人爱做种种猜测,还有说得更悬乎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实,这些与我无关。
  我看得出李娜初出家时的种种传言曾对她的心灵造成了伤害,经年的佛修岁月,她试图抚平它,但“物质不灭”,发生过的事,难以完全忘却,当在心灵的湖泊中投下一粒石子,就会击起些微的涟漪。
  笔者问了李娜一个家庭责任的问题:你敢想敢做,率性而为,拍拍屁股就上山了,想到怎么给妈妈交待了吗?想到对家庭的责任了吗?
  李娜稍稍顿了一下,这样回答了我:我刚上山时没有敢给妈妈说,那时她已在加拿大定居,后来报纸登出来了,妈妈就知道了,刚知道时她哭得很厉害。我爸爸去世早,妈妈一个人生活,我就想去加拿大跟妈妈团聚,但拿不到签证,后来就来了美国,然后把妈妈接来与我同住。第一年我们母女有很多磨擦,妈妈没日没夜地劝我还俗,她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她,我们常常抱在一起哭。我跟妈妈说,是佛教把我带到了你的身边,如果我不信佛,说不定还在那里野呢,怎么能天天跟你在一起呢?!后来,妈妈渐渐地感受到我的变化,渐渐接受了佛教。现在我们生活得很好,妈妈每天念佛,跟我一起吃斋。最近我给人看庙,妈妈也跟我一起住在庙里。
  女儿是母亲永远的牵挂。我真的担心李娜的出家成为她妈妈心中永远的痛,没有想到她能处理得这么好,不知是佛经的魔力,还是李娜的造化。
  说起还俗,李娜说我没有还俗的问题,我现在与俗就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我人就在俗中。
  李娜不愿意把自己的出家看成多么严重的事体,是真的如此?还是为以后的变化预留退路呢?我没有问她,知道这是个不讨好的问题。但我还是婉转地问:你还会再唱歌吗?
  李娜说以后不会再上舞台唱歌了,干过的事就不会再干了。当然有时跟朋友在一起会唱着玩一玩。她说《成吉思汗》剧组曾找她让她唱插曲,那怎么可能!成吉思汗是靠杀人起家的,怎么可能唱;如果是和平、环保类的主题说不定还可以唱一唱。
  哎?到底还是会唱,还是不会唱呢?从李娜信口说出的话,似乎也能判断出她对自己的未来也并无一个确定的想法。
  她接着说:我喜欢清静,没有家庭,没有孩子,这样好,我喜欢。实际上该尝试的都尝试过了,我拥有过爱情,谈过恋爱,只是没有结婚生子而已。我喜欢新的事物,接触佛教才仅仅三年,还是个刚起步的孩子,唱歌还唱了十年呢。
  笔者忙说:研究佛教您也研究它十年,那十年以后……你会做什么呢?
  李娜一时无语,想了一下,说:现在不好说,也许会去做别的。我是“狗熊掰棒子”,做一桩事是一桩事,不关心昨天,只关心明天,文艺圈子里出来的,还是性情中人,率性而为。不过,佛教比唱歌要博大精深的多,十年恐怕也难研究出点名堂。
  李娜最后说:修行就是修心,要先度己才能度人,我觉得人要活得真实,活得善良,活得柔合。
  仔细想想,这句话似乎是李娜的写照:没有人能比她活得更真实了;她远离烦嚣不就是为了广结善缘?至于“柔合”,我不知道是佛家精神的要求,还是她针对自己性格的自律,但却也符合她现在淡泊的心境。
  笔者注意到李娜穿一身土黄色衣裤,脚上穿的是布鞋。本想摸一摸美国的佛徒穿的衣服是什么质地,结果李娜解释说,她穿的都是从中国带来的。想跟她照张像,她说穿的太随便了,下次见面再拍。在笔者发这篇稿子之前,真的又有机会与李娜见面,特别叮嘱她穿上佛袍,便拍得了几张她的生活照,在此一并献给读者。
  人类生活多彩多姿,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是个人的自由,活得精采就好,而精采与否则取决于自己的感觉。